雨下得毫无征兆,且异常猛烈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,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,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,却也只能勉强在玻璃上划开几道短暂清晰的扇形。李维把着方向盘,身体前倾,努力辨认着前方几乎被暴雨吞噬的盘山公路。这条路他并不熟,导航在一个小时前就失去了信号,手机屏幕只剩下一个静止的箭头和一片空白。
“该死……”他低声咒骂,后悔不该为了赶时间抄这条近道。视线所及,只有车灯勉强穿透的雨幕,以及两侧影影绰绰、仿佛随时会扑过来的漆黑树影。除了雨声和引擎声,世界一片死寂。
就在这时,车灯的光柱边缘,猛地扫到了一个轮廓。
那是一个人的背影。
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,背对着公路,一动不动,任凭暴雨浇透。没有雨具,没有行李,就那么突兀地、僵硬地立在荒山野岭的暴雨中。
李维的心猛地一跳,下意识踩了刹车。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响。他犹豫了。理智告诉他,在这种天气、这种地方,一个独行的人极其可疑,甚至……危险。但另一种更强烈的、属于人的基本道德感在拉扯他——万一对方是遇到了麻烦呢?抛锚的车主?迷路的旅人?
他缓缓将车停在那背影侧后方几米远。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,那背影显得更加诡异。是个男人,穿着深色的、似乎已经湿透黏在身上的衣服,个子很高,站姿笔直得过分。雨这么大,他却连头都没有低一下。
李维按了下喇叭,短促的一声。那背影毫无反应。
他摇下车窗,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土腥气立刻扑了进来。“喂!需要帮忙吗?”他提高声音喊道。
背影依旧纹丝不动,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石像。
一股寒意顺着李维的脊背爬上来,比雨水更冷。不对劲。他立刻升起车窗,决定不再理会,踩下油门准备离开。
就在车子缓缓驶过那背影的瞬间,李维的眼角余光,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左侧的后视镜。
镜子里,暴雨如注。那个背影,依然背对着公路站立。
但李维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结。
因为通过后视镜,他清楚地看到,那个原本背对着他的“人”,此刻,他的脸,正对着后视镜的方向。
那是一张模糊的、被雨水冲刷得五官难辨的脸,但李维无比确信,那张脸,正“看”着镜子,或者说,正“看”着车里的他。而他的身体,却依然保持着完全背对的姿势!脖子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一百八十度扭转了过来!
“啊——!”李维失声惊叫,油门瞬间踩到底。引擎咆哮,车子在湿滑的山路上猛地蹿了出去,险些失控滑向悬崖。他死死抓住方向盘,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,后视镜里,那个扭曲的身影迅速被暴雨和黑暗吞没,消失不见。
开了不知多久,直到确认后方空无一物,李维才敢稍微减速。他浑身冷汗,握着方向盘的手不住颤抖。是幻觉吗?是雨太大看花了眼?他拼命说服自己,但那个违反生理结构的、后视镜里的凝视,却深深烙进了脑海。
雨势似乎小了一些。惊魂未定的李维,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该死的山路。转过一个急弯,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,像是一盏孤零零的路灯。他稍稍松了口气,有光,或许就快到有人的地方了。
车子驶近那光晕。然后,李维再一次猛地踩死了刹车,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就在那盏昏黄老旧的路灯下,暴雨未歇的灯光边缘,静静地站着一个背影。
深色湿透的衣服,笔直僵硬的站姿,背对着公路。
和刚才那个,一模一样。
李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他瞪大眼睛,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。他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转动僵硬的脖颈,看向自己左侧的车外后视镜。
镜面被雨水溅得斑驳,但足够清晰。
路灯的光,勾勒出那个背影的轮廓。
而在镜中,那个背影的“脸”,又一次,正正地对着后视镜。雨水顺着那张模糊的脸上淌下,仿佛黑色的泪。这一次,李维甚至觉得,那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形容的弧度。
它在笑。
李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,疯狂地挂上倒挡,想要后退,逃离这个鬼地方。然而,当他下意识瞥向车内中央的后视镜,想观察后方路况时,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。
车内后视镜里,映出的不是后车窗外的山路雨夜。
镜子里,是他自己的车后座。
空荡荡的、皮质的后座上,不知何时,静静地坐着一个“人”。
穿着深色湿透的衣服,低着头,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脸。雨水正顺着它的发梢和衣角,一滴,一滴,滴落在李维的车座地毯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…嗒…”声。
它是什么时候上来的?
李维的思维彻底空白,无边的寒意和绝望淹没了他。他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然后,他一点点,一点点地抬起头,再次看向车内后视镜。
镜中,后座那个低着头的“人”,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它,也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湿发向两侧滑开,露出下方……
李维没有看到。
因为就在那一瞬间,一只冰冷、湿滑、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水渍的手,从驾驶座的椅背后面,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,轻轻搭在了他紧握方向盘的、颤抖的手背上。
雨,还在下。车灯孤寂地亮着,照亮前方一片迷蒙。而盘山公路上,那辆黑色的轿车,就此静静地停在了路灯下,再也没有移动过。只有雨刷器,还在不知疲倦地、徒劳地,左右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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